访谈时间:2001年11月
访谈人员:（导演系学生） 黄娟
王智勇 孙浩 王岩
整 理 人：宁斐斐

访谈人物简历:

王心语,汉族，教授，江苏徐州人，1930年6月生，1948年参加革命，1981年参加中国共产党。曾任部队文工团团员、分队长。1956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1960年留校任教，曾任导演系副主任、代主任、研究生导师。导演过影片《向导》、《陈焕生上城》，电视连续剧《千里跃进大别山》等，其中《向导》获1979年文化部优秀影片奖。著作有《电影、电视导演艺术概论》、《电影、电视导演基础知识》，担任《电影艺术辞典》导演分科主编。电视剧“飞天奖”评委。他的部分论文被收入《中国文艺年鉴》、《中国电影年鉴》。1991年曾率学生代表团参加德国慕尼黑“国际学生电影节”并做了《电影与电影教育在中国》的演讲。

当我们在表导楼第八排练室为采访做最后准备时，王心语老师已经悄然来到了现场，这位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第一届学生静静地坐在排练室的一角，微笑地看着导演系最新两届的同学们忙碌着……

学生：作为一名有丰富经验的教师，您对导演专业的教学有哪些深刻的体会和感悟？
王老师：（笑）这话说起来挺深的，我就随便说说吧。
我是电影学院的第一届毕业生，从建院开始我入学。当初学院还是按照前苏联的体制来进行的教学安排，我们学的都是过去前苏联的一套，从莫斯科电影学院搬过来的。我们的老师也是从前苏联请来的专家，我们有制片专家、导演专家、表演专家和摄影专家。导演专家呢，是莫斯科电影学院的副院长兼导演伊万诺夫，他是一个很有教学经验和丰富的导演经验的人。作为我来讲呢，从入学到毕业到留校从事教学工作，在工作中也参与了实践，拍过电影、电视剧，还有新闻片。看到你们年青一代使我特别兴奋，这是电影事业后继有人了，补充了新鲜的血液。我既当过学生又当过老师，也从事过创作实践，所以我对同学们的需要算是有一些经验的。学习期间最主要的就是要学好基础知识，吸纳一些有关电影元素的东西，打好基础练好基本功，为将来的进入社会，从事工作和创作做好准备。关于学习方法，我赞成模仿。模仿不是抄袭，抄袭是可耻的。就像中国的书法一样，开始是描红，再是仿写，于是再变化成为自己的东西。比如张艺谋的《红高粱》中九儿的出场，便是模仿《巴顿将军》的。但重要的是有变化，有了变化便不是抄袭的东西。

王心语老师曾在学院开设过课程：《希区柯克电影大师研究》，出版过著作：《希区柯克与悬念》、《希区柯克电影的商业性与先锋性》。

学生：王老师，在您写的许多文章里，我们都可以看出您对希区柯克的钟爱和推崇。关于这一点。您可以谈一下吗？
王老师：原来学校要开一门课，叫“电影著名艺术家研究”，简称叫“大师研究”，专门研究一些著名的电影大师。当时我要开希区柯克的，所以我重点的看了一些他的有关文章和电影。看了之后，我觉得希区柯克确实是一位值得研究和学习的电影导演。特吕弗写了本书，叫《希区柯克论电影》，也有翻译成《两个大师的对话》。这本书写得很好，挺具体的。书中有一段话是，从有才华的导演到最无能之辈，无不对希区柯克佩服的五体投地的，无不从他的电影吸取了营养。确实，世界上很多电影艺术家的书，他们都提到了希区柯克对他们的影响。希区柯克确实是一位值得敬佩的艺术家。他不怕失败，他拍过别人从来没拍过的一个镜头的电影。《绳索》，一个镜头，虽然他失败了，仍值得一看。这一点我很佩服他：他的电影既有商业性又有艺术性趣味性。

司徒兆敦老师说：王心语老师做学问严谨，不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说出来的观点必定是经过非常慎重的考虑。作学生时，他就写了很多理论性文章，十分地用功认真。退休后出了许多教材、书籍，并在国家获奖。他的主要作品有《陈奂生进城》、《向导》等。虽然不多，但更反映了人认真严谨的态度。

学生：您现在看过这么多电影，也如此了解电影，那您最喜欢哪方面的电影，或哪种形式的电影呢？
王老师：（笑）这问题太庞大了，电影作为一门艺术，就要给人的心灵带来一些提示和指引。搞电影的人应重视它的人文价值，而非重视它的价钱。这一点，现在的很多导演都做得不好，太过重视它的商业价值了。但我也不反对商业价值，可我们的同学不能太迷恋它。海明威说过：“最容易毁掉一个作家的是经济”，搞艺术的人就要耐得住寂寞，追求更深的艺术造诣。现在有些片子商业味太浓，艺术味淡了。这两者有时是不可以两全的，我觉得应该重视艺术的价值，我喜欢有艺术价值的影片，能够传世的，经典的，经得住时间筛选的影片。不喜欢那些昙花一现的，只注意商业味、娱乐性的影片。当然，我们也需要娱乐片商业片，但若我们真是搞艺术的人不要把它看得太重。
学生：很多同学们说没有钱你这就拍不成，有很多是你的投资方。可一个片子拍出来不从你的主观出发，很多客观因素制约着你，在这个方面取舍就成了很大的问题。
王老师：是啊，这是现实的一种无奈。
学生：那您作为一名老艺术家，觉得该如何对这种无奈进行反抗呢？
王老师：要因人而议，有的就可以去拍些可以互利的影片。操作，现在讲的操作。但是你要愿意。甘于寂寞呢，可以等待机会，可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不同想法和做法。
学生：对现在的一些导演不经正常程序送片参加国外评奖而放弃国内发行这一现象，您有什么看法？
王老师：这是不对的。不走正常渠道，在本土上都无法发行，不与观众见面，那拍这个片子有什么意义呢？
学生：我们知道。中国刚刚加入WTO，您看入世之后中国电影的发展将会怎样呢？
王老师：这方面跟其它行业一样，都是既面临机遇又面临挑战！现在很多观众都喜爱看外国的，好莱坞的电影，这是有其原因的。一方面呢，由于我们对国外的一些社会生活不太清楚也不太理解，对他们的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也不太熟悉，所以他们的画面很吸引我们。人都有好奇心，对陌生画面都感到很新奇。另一方面，他们的情节和表演都很精彩，适应了我们一些观众的口味。但国内导演熟悉我们的国情，我们的民俗，我们人物的心态和感情。所以还是有另一方面优势的。东西方人们的感情还是不太一样的。只是有些导演都生搬硬套外国的东西，结果便不洋不中，不伦不类，反而不受欢迎了。像《秋菊打官司》、《一个都不能少》就很好！它们都在国外拿了大奖。什么原因？因为它们反映了中国人的思想感情，中国的生活面貌，真实的社会环境。所以，中国的电影要拍好了，进入世界是不成问题的。不是有句话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
学生：王老师，您觉得大家都很标榜的那种既有商业性，又有艺术性的影片存在吗？
王老师：有，但这种片子是比较少的，就是所谓雅俗共赏的影片。在定位的时候拍片子的时候，又在考虑人以群分，有人欣赏雅的，有的欣赏俗的。那么你的定位呢，应该定位在一个什么类型化。比如说，拍艺术片。就定位在艺术片上，就针对着某种人群去拍，不管这个人群也可能是小部分的。欧洲有些实验片也就是这样，就是为了实验，就围绕某一种人群来拍。当然有的是为大众拍片子的。你们学习也是，将来可以去拍商业片，也可以拍艺术片，但真正有造诣的艺术家都是想着拍艺术片好。像斯皮尔伯格，他准备了10年去拍《辛德勒的名单》就是要完成他心中的一种对艺术的执着的追求。这点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讲，是应该的。现在我们的学校，可能有很多学生被商业所吸引。我不反对商业片，但不要迷恋这些东西，搞艺术要耐得住寂寞，搞艺术的向来都是清贫的，想发财不要搞艺术。
学生：那我们如果说，作为一个电影人，那我们要想发展电影事业，就是如何把大众再带回影院，除了要提高大众的欣赏水平以外，是不是还要提高自身的，不要太偏激于某一方面形式？
王老师：我认为，作为影视工作，或者导演工作，要适应观众不可冷落观众，把观众吸引到电影院来是很重要的。但是有几点，适应观众，不是适应观众的低级味，小市民趣味，是为了去征服，不是盲目的适应，观众需要什么就适应他，他需要低级趣味，需要一些暴力，血腥的东西，感官刺激性的东西，那么你去适应他。我觉得不是，适应是为征服他，你吸引他看，不是那些东西，暴力血腥色情的东西，固然你可以吸引一部分观众，但这些东西呢，又把观众引导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适应是为了征服，为提观众的审美情趣，提高他的思想品位，而不是为了另一个方面，单纯为了追求票房。

1994年，王心语老师获电影学院最高成就奖“金烛奖”，他的座右铭是：“业精于勤荒于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