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高原（散文）

我们是黎明时分离开那座寂寞的城市的，在逐渐逝去的黑暗中汽车驶出了城市的边缘。泛黄的路灯、苍凉的钟声很快地隐没在山风和轻微的岚气中，由乡村出发的马群在路上缓缓移动，我清楚地看到一双双明澈而又烈性十足的眼睛从车窗旁毫无声息地飘过。
翻过一座阴郁的高山，阳光突兀地降临了。河水在寒冷的清晨倔强地流淌，河床狭窄清浅，呈示着各种形状的石块甚至还有禽鸟的尸体，灰白、黄褐的山体连绵不断随着水流的激越趋向峭拔，一丛丛暗红的植物布满了向阳的山坡，树木寥落地点缀其间。经过了无数个相似的村落，河流消失了。那一刻，太阳苍白地浮在远方的荒原，青赭色的土丘坚硬厚重，天空疏朗含蓄，鸟群逆风而飞，寒烟漂泊不定。
自从关于高原的种种预言和传说像火焰一样点燃我们炽烈的激情，自从我们默守着向日葵式的信念走向高原走向大湖泊，头顶上的星辰、身后的河流和菊花，已经连同坍毁的旧家园一起成为万劫不复的凝固的记忆，我们无从回顾只有不停地行走。每个人在荒原的风中变得憔悴、变得坚强，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眩晕的荒原那望不到的尽头。青藏公路不断地延伸，极目远望，成片的雪山在阳光下寂然趺坐，浓厚的云雾积淀在峰顶之间。神奇而圣洁的情感刹那间将我们紧紧攫住，我们心灵空旷，对着纯白的峰顶轻声赞颂。飘逸的云彩迅速掠过荒原上空，大片大片的草甸出现了，班驳的灌木丛在草甸边缘艰忍的生长，山丘的轮廓更加柔和平缓同时在不停地延展、延展，直到缓缓起伏的原野由分立的小丘融为浑然一体、天与地彼此相连，包容一切。金色的草场从容地走进我们充满渴望的世界。穿过日月山口，天风不绝于耳，如海潮般地汹涌而至。我们感觉到了高原独特的呼吸与抚摸，我们期待已久的冷峻不群、坚韧隐忍、生生不息的气质此刻近在咫尺。总是存在着一种空灵的歌唱，在金黄金黄的草坂上自由地流传。青铜色明净旷达的天空下，经幡、玛尼石堆、成群的牦牛、孤独的牧人一如高原般沉默。
正午的时候我们开始徒步行进。草原浓烈的成熟的气息包围着我们。心中的海已非遥不可及，我们甚至看到鸥鸟在低空飞翔，风骨清奇的石质岩崖森然耸峙。我们朝着歌声飘起的地方走去。秋天的阳光此时炽烈光明，每个人心中凝固的火焰再次开始燃烧。金黄的草原是阳光的肥硕的芒尖，天地间莽莽苍苍的一切都在金黄的火焰中欢乐地歌唱，我们痛苦如一捧燃烧的青稞，我们幸福如一捧燃烧的青稞。
我们不知道要寻找的湖泊的方向，我们无法确定要寻找的湖泊是否充满了灿烂的启示，但我们相信我们将会遭遇一种无比纯粹的澄澈。当我终于走到最后一个拱形草甸的尽头，大湖泊正由无边的淡绿转为暗蓝。
那一刻，我听到遥远的哭泣，是一种类似海潮的声音。在沿岸的浪涛激烈的冲撞与挣脱的反复中大湖泊缄口不语。
我们长久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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