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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告诉我那座荒废的锯木场曾经长久地停泊过一只庞大的楼船。无人时那里歌吹悠扬如同风行水上,穿透着细密的树叶之间的缝隙,执拗地进入我河谷中的寓所。我的思维浮游生物一般,在歌吹神秘的消失与出现的交替中起伏冲动,几乎每一刻都会生出走向这片音乐的欲望。
我投奔到月亮河谷已经好几个年头。这是一条早已干涸长满各种植物的河谷。每晚巨大的圆月总是纷杂着雪似的风沙湮没我的窗棂。一位低矮的牧羊人在圆月升起的时候赶着雪白的羊群,一尘不染地经过我的门前。日日如斯。而我对于那个谜一般的古典爱情的研究却依旧一筹莫展。甚至曾经十分谙熟的关于这个爱情的每个章节,也开始从扉页起一页页地发黄、霉烂。手中的笔再也难以去引导厚厚的稿纸放弃冥想中的困守,从而欣喜若狂地回归家园。我日复一日地坐在寓所,从窗户折射进来的树叶的色彩来分辩晨昏。一只硕大的昆虫每日精确地从树的根部缓慢地爬上树冠,傍晚接近冠顶也正是月亮升起前的一瞬间,它的略带乳色的透明的翅膀在空气中只发出一丝轻微的颤动,就不见了。
我在这里的工作是寻找一件极其古老的乐器,这是一种今天看来外观十分简陋的拨弦乐器——一座石窟褪色的壁画上曾把它放在一个显著的位置——据说源于父系氏族没落时期的一条大河流域,它作为一个最为强盛的部落的象征之一,曾经被这个流域的先民长久地尊奉,只有当出征和祭祀这类时刻才能由巫祝配合着繁缛的仪式合奏。可是这个爱情经典中年轻的男主人公,却在那个久远的黄昏时分开始的婚礼上,长跪在孤独的城头拨响了忧伤的琴弦。也就是从那个黄昏起,这种乐器神秘地从大河流域消失,连同整个部落,包括部落的其他象征诸如图腾、歌谣、祷辞。而这一切又在若干年后一位落魄士子的梦中重现。那想必包含着无数心灵刻骨铭心的经历,士子泪流满面从梦中醒来,趁着疏朗的星光,记下一个十分写意的爱情故事。令人着魔的乐感时隐时现若即若离附着萦绕着这个爱情故事。古典爱情终于象一首古曲一样流传下来。古老的拨弦乐器就闪烁其辞地隐藏在爱情经典中,等待着连同这个爱情经典的多个主题一起被发掘。老实说,我对于乐器本身毫无兴趣,长期地沉溺于这个古典爱情才诱使我来到这样一个寂静的所在进行我的研究,这也就是我始终没有走向锯木场那片音乐、迟迟不肯动身去寻找这种乐器的真正原因。
长久以来,河谷中各种植物舒畅的气味以及恰到好处的光线给了我前所未有的灵感去思考,而当我动手打算把这些思考记录下来时却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忘却。终于有一天摊开空白稿纸的时候,月亮刚刚升起,而歌吹也如期而至,我突然记起那位赶着雪白羊群的牧羊人已经有两个夜晚没有经过我的门前。我开始大致推测河谷的季候,这里的景物不会给我任何启示,高远的天空总是寂寞如四月的黄风,视野空旷平静,昆虫不分季节地保持沉默,野生动物闲适地伫立、奔突,蹄痕轻盈、毫无声息,仿佛风掠过无人的站台或者肃穆的墓地。
在我竭力回忆来时的季节时,我感到身后的柴门被沉闷地推开。一位棕色皮肤的老人在我回头以前飘一般坐在我的身侧。他的肩头落满了雪,当他摘下头上的软帽轻轻拍打,我清楚地看到一条金色的穗带在帽后有气无力地垂着。我等了片刻说:“我从来没有过水手朋友”。老人古怪的眼神在月光下渐渐明亮,他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一股陈旧的霉味立即弥漫屋里。老人表情茫然地望着窗棂说:“最后一次航海,我不该让那只伏在尾弦上的信天翁干渴而死呵!”我立刻记起了有关地中海的一段航海轶事,我说:“你该不会说‘感谢上帝,我的兄弟们都溺死了可我却活着’”。老人沉默的同时目光开始黯淡,他缓慢地站起来说:“我一爬上岸就觉得应该找位牧师忏悔。”老人飘一般向外退去,结结巴巴很不习惯地说了声谢谢。
在老水手消失的时候我才知道已是冬天了。而我却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我想这是因为那个有关地中海的基督劝谕式的传说扰乱了我对古典爱情的思考。我一下子变得心神不定,我在猜测我和那则航海轶事的关联,我不大相信这个残忍的家伙只是错误地把我当作牧师来进行忏悔,并且他的忏悔极不正式与彻底。我也在困惑他是如何不断地跋涉漂泊才来到这遥远的月亮河谷。据我所知,我的寓所处在一座支离破碎的大高原的腹地,大高原年代久远,最晚的鱼类化石也是在数十万年前的地层中出土。这里流行着独特的季风,几乎不受所谓内陆大气环流的影响,独立地存在着。
这时屋外雪似的风沙十分不真实地幻化出深重的迷失感,我发现眼前不时变换着色彩的月晕在空气中一漾一漾地扩大、扩大,逐渐湮没了稠密的树影、湮没了远处不知名的轮廓、湮没了蔚蓝色的河谷,进而整个外界混沌一片。就在这一刻我听到了无边的水声。寓所突然明亮起来,屋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知去向,穹顶布满了绛紫色的海星星。
我四处张望了好久,最终确认了我的寓所此刻停在一个类似山脊线的窄窄的水渚上,周围是相对平静的海水。其实并没有下雪,海水十分温和、清新,是透明的。水草古蕨类植物一般高大神奇,蚌蛤等各种软体动物吸附在岩石上。我有些疲倦。然而还未等我合上眼睑,海星星已在一颗一颗地隐退,水平面上各种色泽先是分散地涂抹在各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开始混合在一起,同时飞快地旋转——旋转成一片更加亮丽的白光。自从投奔到月亮河谷,几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了天亮的全部过程。我推开柴门,朝远处张望着,一只桅杆隐约在远处的水平线飘摇。我想我也许真该仔细思考一下我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了。我马上返回屋里从纷乱的书桌上找了半天,竟没有找到平时用来占卜星象的经纬仪。我在那个老水手坐过的椅子上发现积着薄雪的水手帽。我十分懊丧地抓起软帽随手扔了出去。水手帽拖着金黄的穗带在落到水面之前划出一道弧线。这时天空响过一阵长长的鸽哨声,一只瘦弱肮脏的鸽子疲惫不堪地落在寓所的窗棂,它吃力地啄起缠绕在窗棂上的纯白的藤蔓又升空了,它一刻不停地飞往桅杆的方向。
不到中午的时候,海面明显地不断降低。接近黄昏时分,海水流尽了,但不知流向何方。我的寓所在一座石质山脊上歪歪斜斜地矗立着。我居高临下,海水退却后大平原上迅速生长起茂盛的绿草。
一个装束奇特的人牵着一匹老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山脚下。他冲着我的寓所大声喊着什么。我伸出头去他再次使劲地重复喊了一遍。我听得出那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我也试着喊“什么?你说什么?”。他等了一会,显出很失望的样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山下,跳上马扬鞭远去了。
我疑惑着这包东西是不是跟我有某种联系,可他为什么不上来。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看清了这里几乎没有下山的任何可能的通道。我颓然坐在桌前,又一次记起了寻找乐器的使命,严格地说,这个使命其实是从未谋面的祖父赋予我的。祖父在三四十年前或是更早的时候进入月亮河谷,去考证那个古典爱情的发生地。在他进入河谷十年之后曾经给父亲写过一封信,信中提及了拨弦乐器和一只庞大的楼船。关于拨弦乐器和古典爱情渊源的叙述占据了信的绝大部分的篇幅,只是在结尾处似乎有所疑虑地提到了“一只庞大的楼船驶进了河谷,当然也许是河谷接近了楼船……那么,这个古典爱情不再是个谜了。”此后就没有了祖父的消息。
父亲对于祖父的话从来不会当真,看完这封充满荒谬的谶语般内容的信,他皱皱眉头顺手塞进了祖父唯一的遗物——那部古典爱情的木刻版本里,在飘荡着木屑的院子里挥汗如雨地继续他的木工活。少年时代的某个雪夜,我拿着簸箕摸黑走进储放煤炭的房间为火炉添煤。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我回到卧房小心翼翼地把包打开,微弱的火烛下,一部完整的木刻版古典爱情在我面前慢慢开启。最初的神奇感刹那间给了我强烈的震撼。少年的我根本无法预料一条迷宫式的道路随着这部书的启封,冥冥中延展在我今后的日子里。后来我决定进入月亮河谷的那一天,父亲以他一贯的庄重神情告诉我:“那个人其实不是你的祖父,他只是个无聊透顶的巫师”,父亲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在很久以前的那场大洪水中,他出现在院子里,说房子马上要塌了。我们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房子果然倒了。”父亲扭身进屋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在昏暗中回荡着,“洪水退却后他就留了下来……”
我的导师是祖父虔诚的崇拜者。对于没能亲聆祖父的言谈他一生耿耿于怀。在我进入月亮河谷的前夜,他告诉我在我的研究取得进展的时候,他会派人来协助我的工作。然而就在今年春天,谷外的一封来信中说他已经去世了。于是我同谷外唯一的联系也就此中断。
我依旧惦记着山下那位骑手留下的东西。我坐在门前徒劳地守望。一只羽毛玄黑的大鸟不知从何而来,神秘地在屋顶盘旋。我又望到了远处的桅杆,它竟然没有随着海水的干涸一同逝去。天色完全黑了。桅杆方向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大鸟停止飞翔,落在门旁离我不远的地方。没有月亮的晚上我根本无法入睡。灯火阑珊的桅杆下聚集着的强烈的诱惑更加令我烦躁不安。我决定走向那片灯火。无论如何那只桅杆都象一棵栖息着许多秘密小鸟的大树,在星星点点的灿烂中神秘地歌唱。我收集屋里所有的绳索很快把它们结成长长的绳子,一头系在坚固的石头上,另一头顺着较缓的坡垂下去。我抓紧绳索到达山脚,整个过程顺利地出乎意料。山顶上传来大鸟孤独的鸣叫和它巨大的黑影。没走几步,我捡起了骑手留下的那个包,它是用结实的细藤密密麻麻地缠绕着的,我费力地解开,里边是那顶落满灰尘的水手帽和我的经纬仪。我又仔细地翻检了一下,撕开水手帽的夹层,有一张被汗水浸透得发黑的纸张。我划着火柴,纸上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纸的右下脚是一只大比例的双桅船,船上挤满了各种动物。我捡起来,没有停留,一直走向桅杆的方向。
灯火渐渐近了,甚至还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我在一种莫名的渴望的冲击下,几乎是小跑着奔向第一处灯火。穿过一片茂盛的草地,不远处闪着灯火的地方是一个孤零零的村落。立在路旁的稻草人破旧的上衣随风来回拍打。莜麦地里粗嘎的蛙声混合着麦穗熟稔的暗香随风飘过,一只残缺的的陶罐倒悬在村口,在风中嗡嗡鸣响。村落里没有多少房子,空荡荡扑面而来的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确定的感觉让我心动不已。坚硬的石板路面不时回响着沉重的步履声,断断续续地提示我将重复一个注定要重复无数次的过程。在经过第四个院落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推门走了进去。松油灯闪烁不定,我看见父亲在挥汗如雨地做木工活。他抬头擦汗的间隙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含含混混地说“炉子里没煤了。”一切都显得平淡而合理,自然得令人无从产生任何荒诞不经的念头。我在最初的沉默中,少年时代那种纯净而深刻的幸福感充溢在胸中,那些久违的气味、快乐的蝉鸣、空灵的风声毫无先兆地占据了我的全部意识。我顺手拿起簸箕走向储放煤炭的房间,黑暗中祖父站在过道上,他伸出厚实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肩头,我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只听到他平静地说:“洪水刚刚退去,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我尽力要记起一点什么,我嗫嚅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最终只好放弃了徒劳的联想。祖父不可捉摸的语气中透露着某种不安,他不停地重复着:“你太虚弱了”。祖父帮我把簸箕放在地上,用他骨节粗大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走向卧房。天空飘起似雨非雨的东西,落在皮肤上积起点点滴滴雪白的粉末,父亲依旧在飘摇的松油灯下干活。我们经过他的身边,他竟毫无察觉。祖父把我送进卧房,轻轻栓上门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升上窗棂,我看见低矮的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窗前,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在月光下一刻不停地黯淡下去,他耳边的头发迅速发白,随着牧羊人逐渐蹒跚的脚步一步步地远离,他的腰也在不断佝偻下去,我坐在窗前,看着他最终迷失在视野的尽头,连同他雪白的羊群。天地间苍茫一片,隐隐约约似乎从远方飘来一声重重的灰尘般的叹息。
父亲在院子里大声地喊着什么,我推门出去,他已经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安静地坐在院子中央一根高大的桅杆下面。他对我说:“祖父去月亮河谷了。”我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只玄色大鸟在孤独地飞翔。 |